十年浩劫告终 

       1976年是中国历史上不寻常的一年,既周恩来朱德相继去世之后,于九月九日又传来毛泽东病逝的消息。紧接着,中共中央采取了果断的行动,一举粉碎了四人帮。至此,由毛泽东发动的历经十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既“十年浩劫”宣告结束。


(图片来自网络) 上图:女主角江青 / 下图: 男女混合四重唱 ( 从右数:江青、姚文元、王洪文和张春桥)

       被软禁的邓小平恢复了工作,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指导思想拨乱反正。年底,母亲的户口正式迁回了城市。不久,大队收到了父亲的单位发来的一封公函,证明我母亲的城市户口关系,我也就正式的转为下乡知青身份了。
       1977年春,大队又收到父亲单位发来的一封公函,通知大队领导:我的家庭出身改为“革命干部”。一夜之间,从历史反革命到革命干部,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从反革命子女到革命后代,这是多大的转变呢?我一时糊涂了,此时父亲的历史问题还没有彻底平反呢!不管怎样,我总算是结束了戴了整整十年的“黑五类子女”的大帽子!
       同年,高考恢复了,我在报考志愿填表的时候,在家庭出身一栏里工工整整的填上了“革干”。很遗憾,我报考的是音乐学院,相对同时参加考试的考生来说,我的年龄有些偏大了,初试过了,但进入第一轮复试时即被淘汰。但这对我这样一个来自农村的女孩子,能进入复试,我对自己的多年努力还是很满意的,如果不是受户口、家庭出身和父亲历史问题的影响,我于1974年底和1975年初就分别有两次机会进入部队文工团或话剧团了。这次的失败,使我深刻的认识到报考音乐学院是个错误的决定。
       1978年是难忘的一年,是我生命的转折点,也是我最幸运的一年。父亲的单位开始平反冤假错案,我收到了父亲单位通知我接替父亲上班的通知,而且是在科室里当描图员;紧接着又收到我报考某市歌舞团的录用通知书;最后收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一时不知如何选择,母亲坚决让我选择上大学,在大学任教的叔叔也发来了一封急电:“一定读大学,详见信”。于是,我就成了一名令人羡慕的大学生!虽然我是我们知青点女生同届毕业生中第一个离开农村的,但我在农村的时间最长,整整九年,13岁至22岁,人生最美好的如同花儿一样的年华就这样失去了!
       这一年,我终于结束了这段痛苦的、悲惨的、给我的心灵覆盖上一层又一层阴影的生活!
        也是这一年,父亲的冤假错案得到了第三次落实政策,这一次是彻底平反昭雪。这是父亲平反信的原件:

  

上图是复查报告的批复 / 下图是发给我哥哥单位的父亲平反通知

       上图是1978年9月26日的批复:工程处机关党总支:在林彪四人帮极左路线干扰下,清队扩大化期间,王xx 被怀疑是“国民党特务” 、“日本特务”和“国民党员”立案审查都是错误的,纯属假案。经处运动领导小组讨论决定:同意关于王xx 案件的处理意见,予以公开平反昭雪,恢复名誉,根据(78)47号文件精神,从1978年4月起,改按因公死亡处理,做好善后处理工作。特此批复
        下图是1978年8月29日发给我哥哥单位的父亲平反通知:遵照英明领袖华主席和党中央关于被“四人帮“强加于人的一切诬陷不实之词,必须推倒的指示,我们对本单位王xx 同志的所谓“历史反革命”的案件问题,根据辽宁省有关文件精神,重新进行了复查,现已查明,该同志是在林彪“四人帮”极左真右的修正主义路线影响下,清队扩大化的直接受害者,所谓“历史反革命”的案件问题,纯属于错案。现给予彻底平反、昭雪、恢复名誉。你单位王xx是我段王xx同志之子,故函请你单位协助将王xx 同志的档案中有关涉及此案问题的不实材料剔出,予以销毁。并请利用一定形式协助我们落实党的政策,挽回不良影响,以调度一起积极因素,为实现党的新时期总任务而奋斗。
       父亲的落实政策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平反,还有经济方面的。父亲的工资按原职原薪得到了补发,补发的额数过万;按照工伤的抚恤金等福利,我的生活费补发到18岁;母亲的生活费除了补发之外,每月都有津贴,并享受铁路职工家属所应有的一切待遇,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一场荒唐无比的持续了十年的闹剧结束了,然而,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在文化大革命中那些打砸抢分子、拉帮结派、组织武斗、造反夺权,诬陷迫害知识分子、革命干部和人民群众的人在清理阶级队伍时被定为“三种人”,有的是哪来的回哪,有的被撤职,有的被降职的,严重的被判刑,还有的送去劳改。
       这是1983年一个炎热的夏日。母亲家的住宅小区内,室内的人们吹着开足马力的大风扇,喝着凉茶冰水;室外的闲人们躲在大树阴凉下,坐在小凳子上手摇着大蒲扇。火红的太阳丝毫不顾人们的感受,尽情的释放着热量,似乎要把这座城市烤焦。
       按照小区的规划,母亲家住的楼前正在修路和建小亭子以美化小区。这是由铁路劳改大队包建的,工地上干活的都是劳改犯,只有几个警察看管他们,其中一个警察是我们老邻居的孩子,看到母亲站在凉台上就挥手打了个招呼。就在母亲向下望去的一瞬间,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不时地用脖子上的毛巾檫着草帽遮盖下的满脸汗水。母亲认出来了,那正是上访办的张主任,扒了皮都认识你的骨头!听说他被“清理”了,却没问过,也不想知道他的结局,恶梦已经过去了,不想再提,更不愿意去想,没曾想会在这里看到他,真是冤家路窄呀!或许这就是报应?至少是对他的惩罚吧!母亲看着他吃力的一锹一锹的从大堆上撮起小石头子儿,在均匀的撒向路面,不仅仅是天热,他也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了,加上有病,这重体力活还真是够他受的!咳,如果没有文革,他也没有机会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坏事!母亲突然有点可怜他了,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一大杯冰水,叫我四岁的小侄女给这个戴草帽戴眼镜,脖子上围着白毛巾的人送去。
       小侄女走到他的面前:“张爷爷,喝杯冰水吧!”
       张主任十分惊讶的接过水杯,看着这个大眼睛漂亮的小姑娘问:“谁让你给我送来的?你怎么知道我是张爷爷?”
       小侄女回答说:“我奶奶告诉我的”
       “谁是你的奶奶?她在哪儿?”张主任莫名其妙的问。
       小侄女手一指:“在那儿,凉台上”

       张主任顺着小侄女手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母亲。他可能是很感动也很后悔吧?今天在他落魄成这个狼狈样子的时候,还有人在他又热又渴的时候送过来这样一杯水,他看着母亲,什么也没说,一口气把满满的一杯水喝了个底朝上,然后,双手举着杯子朝着二楼凉台上的母亲跪下了......
      人犯了罪,是要惩罚的,要么怎么会有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说法呢?!
      张主任在这儿修路干活期间,母亲常常让我的小侄女给他送水,有时做包子花卷时也给他送去。本来是不允许的,但是,认识看守的警察,就让他装作看不见了。张主任算是改造时表现得好,所以提前释放出来,只是,出来后没两年就离开了人世。

       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愿他来世能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事,做个好人,做个有良心的人。

 

加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