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信贷社  

 

       母亲回来后,大约过了一个月,父亲的单位派了两个人来了。他们先到公社提交了一份给我父亲落实政策的证明信,父亲虽然已经过世但恢复了路籍,家属虽然还在农村但仍然是铁路家属,这对我们来说意义是非常大的,公社的干部们马上就会对我们高一眼看待。离开公社后又来到我们大队做了同样的落实政策通知。

       这本来是一件好事,我们非常感谢。但是他们的话太多了一点,把补发工资和退财产的事情也说了出来,这并不在落实政策的证明信里,也没有必要宣传我们家的经济情况。这下子,大队的领导们全都知道我们家是全屯子里最有钱的啦!

       七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是非常贫穷和落后的,人们吃饱饭的问题还没能完全解决,更谈不上添加任何机械化设备用于农业生产。我们那里是大平原,土地和水利资源非常丰富,仅次于北大荒的黑土地,而且气候比较好,一年四季分明,大旱大涝的灾年极少发生。每当开春的耕地时节,牛是最忙的,牛少地多,牛的工作效率低,一头牛一大天只能犁三亩地,无论社员们有多急,牛永远都是悠哉悠哉的一个节奏。牛还有犟脾气,过份的打骂也会生气,惹急了,也会罢工的,所以要哄着来。春耕的时节可是不等人的,为了抢时间,经常是两三个社员在肩头上扛着绳子效仿牛拉犁杖耕地。

(图片来自网络)老牛犁地

       在“全党大办农业机械化”的号召下,我们的公社也有个拖拉机站供各大队租用。拖拉机耕作比牛耕田有几个好处:一是效率高,一台拖拉机可顶替40、50头牛;二是成本低,柴油不贵,节省劳动力的费用足以用来租拖拉机;三是能增产;拖拉机耕地要比牛耕得深,使土壤深层的肥力得到发挥,可大大增加天然肥效,获得增产。拖拉机耕作的好处是很多的,因此是深受农民欢迎的,也使拖拉机的普及得到了发展。

       我们大队所面临的一个最大问题是,公社的拖拉机不够用,全公社有二十几个大队,每年到春耕时节,各大队都要租用,根本无法满足需求,常常把大、小队领导们等的心急火燎的。那年头,百姓的吃穿用和集体的生产资料等一切物质是国家统购统销,拖拉机都是由省里统一往下调配,个体农户根本就不可能买,有钱也卖不到,是社会主义经济,更何况那时有谁会有那么多钱呢?大队想买也是凭票才能买到的,而且想搞到一张票也是十分难的。

       有的时候真就是无巧不成书。父亲单位来的人刚走没几天,大队接到公社的电话:有一张东方红牌拖拉机购买票,如果要就给你们大队,不要马上就给别的大队,给你们三天时间回话。

      这对于大队领导来说是一个日思夜想的好消息,自己能有台拖拉机,全大队的各个小队都可以使用,这不仅解决了春耕的问题,而且运输秋收等等一系列的问题都解决了,好事儿,好事儿呀!

       可是,钱从何来?怎么能凑到这么多钱呢?大队的几位领导立刻开会讨论,大队会计出谋划策:把大队所有的钱全部拿出,再向各个小队集资。紧接着,大队部的高音喇叭传出了:“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各小队请注意,各小队请注意,请各小队队长和会计马上到大队部参加紧急会议!”

       我们大队有八个小队,穷富不均,穷的小队拿出几十元钱都挺难的,富的小队可以拿出几百以致上千。大、小队尽了最大的努力倾囊而出,可集资结果还是差三千元!

       几位大队领导的眼光不约而同的碰到了一块,他们会意的点了点头,似乎很有把握,这张拖拉机票应该是属于我们的啦!大队长宣布各回各队取钱尽快送来。

       大队长,大队党支部书记和大队会计一行三人敲开了我家的大门。母亲有些受宠若惊,不知何事烦劳三位最高领导登门造访?母亲的心理像揣个小兔子似的砰砰砰的直跳。

       进屋做好后,书记给大队长一个暗示,大队长先说了:“是这样的,咱就开门见山,直说吧: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一张拖拉机购买票,也刚给各队开完集资会议,只是还差三千元钱,你也知道,如果大队能拥有一台自己的拖拉机是多么的重要。我们都很清楚不应该向你张这个口,这是孩子的父亲用命换来的钱,可是我们又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才出此下策。不过,我们三位大队干部,以大队党支部的名义保证,以我们的人格担保,好借好还,保证秋收时按照银行的年最高定期利息一分不少的归还,我们会在借条上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都签上,请放心,我们也会承担法律责任的。”

       三位大队领导都是文革前本县的中学毕业生,在我们这里文化水平是最高的了。不仅仅如此,三位领导的人品非常好,正直善良,非常有威信,屯子里的男女老幼都很尊重他们。父亲在世时,本应该监督劳动改造,但他们从没有按照黑五类对待。大队长曾经对我的父母说过:这要是在过去(指文革前)就是县长也请不到你们呀!

       母亲感到十分的突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三千元,在那个时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母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我 ... ..., 让我想想”。

       大队长马上说: “当然当然,能不能尽快给我们个信儿,以便我们回复公社?”

       母亲的反应是非常快的,忙说:“不,不,我是想,钱不在我手上,我要去公社的信用银行取钱,可是我担心我一个女人拿这么多的钱不安全。我是非常信得过你们三位领导的,能给大队帮上一点忙,解决燃眉之急,我想,孩子的父亲也会高兴的。”

       会计马上说:“我会陪着你一起去,取出钱后直接送去公社,不用担心!”

       三位领导的目光又聚在了一起,那是一种坚信,一种兴奋,还带着一种感激。会计拿出大队的公函纸,写好了借据,一式两份,每个人都签了名。

        起身告别时,三位领导与母亲一一握手,那种道谢是真诚的,大队长说:“这是我们大队,我们屯子有史以来的第一台拖拉机,有你们一家的功劳,我们三位代表全大队的父老乡亲们谢谢你们一家,我们会写进我们大队的历史档案里。”

       第二天,大队派马车,会计带着集资款和母亲奔向公社信用银行,取出钱,直接到公社交了拖拉机款。

       农村的事情哪里瞒的住,会计一回到大队部,高音喇叭就响了:向全体社员报告一个好消息 ......我们还要感谢下放户老王家的 ......

      几天后,乡亲们早早就在村口那里等候,准备欢天喜地的迎娶“铁牛”,不对,是迎接,我的意思说迎接拖拉机进村比屯子里办喜事娶媳妇还热闹。乡亲们把拖拉机亲切的称呼“铁牛”。人们两眼望穿的盼着“铁牛”的出现。霎时间,孩子们蹦着高喊着叫着,大人们挥舞着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台崭新的、鲜红的、披挂着大红花的东方红牌拖拉机开进了村口!

       新“娘子”,不对,是“铁牛”大大方方的绕全屯子各个街道一周。经过我家时,小孩子们立刻抢先跑到我家来报信儿:“快出来看呀,你家帮着买的‘铁牛’开过来了!”

      这一天真的是全大队男女老幼最高兴的一天,比过年热闹多了!

(图片来自网络)我们大队买回的拖拉机是红色的,前面系了一朵大红花进的村

       事情过后,母亲对我们说:借钱给大队,其一,相信这三位大队干部,他们的人品令人尊重和信任,他们是好人;其二,退一步说,即使大队没钱还也不至于让我们母女三人挨饿;其三,再退一步说,我们不知道要在乡下生活多久,既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转眼就到了秋收时节。还是那三个人:大队长、大队党支部书记和大队会计带着三千元钱加上利息来到了我家,一分不少,全部还给了母亲。

       从此,我家就成了大队的“信用贷款社”,算不算文革时的首家个体“信用社”呢?每年春耕时买种子,买化肥的钱不够,或者大队临时大事小事资金周转不开时,大队的三位领导,都会同时来找我母亲办理借贷手续,直到我母亲搬回城里。 

       我们所在的小队很穷,但是从来没有向母亲借过钱,我们感到很奇怪。后来才知道大队领导有令,严禁任何小队找我母亲借钱,有需要者,必须经过大队,以大队的名义向我母亲借钱,这是为了信誉。可见,当时当地的老乡是多么的淳朴!

 

 

加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