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姨特意为父亲煮了一碗牛奶当早餐。

       陈叔叔一家是我们家的老邻居。陈太太, 我称呼她陈姨,是我母亲的好姐妹。他们夫妇比较年轻,解放前都还是学生,历史清白。陈姨性格爽快,心直口快,善良正直。如果有谁欺负我母亲,她马上会站出来理论,还警告人家:这是我姐,我姐老实好欺负,我可不是,有胆量冲我来!更不怕那些靠造反起家掌权的人找她的别扭,街道那些人也不敢惹她。所以陈姨家就成了我们一家人进城时的落脚点,不但管吃管住,她家的孩子们每年还轮流去我们乡下的家,就像走亲戚一样,把省下来的细粮给我们背去。

       陈叔叔写了一张字条,要父亲去医学院附属医院找一位熟人,是很有声望的教授 , 只是不知在那特殊的年代是否还在诊病,不过,可以试试。

       父亲在挂号时就直接提出要这位教授的号,从窗口里传出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早就打倒了,下放农村了!挂别的医生号吧!”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儿,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水平高的,技术好的,有名望的,令人尊重的,几乎都惨遭厄运了。

       既来之,则看之。这是一位中年女医生。父亲没等她问,主动做了自我简介。并 大大方方毫不掩饰的承认自己是历史反革命而被下放农村的。

       女医生的态度非常和蔼可亲,看得出,是位好心人。 认真询问了父亲的症状,给父亲开了一些药,又扯下一张处方纸在背面写了几本医学书名,建议父亲去图书馆查阅以便了解自己的病情。医生都是开药方,而开“书方”还没听说过。当时父亲的心理,别说去图书馆,只要能给自己治病,就是去读医科大学也甘心情愿呀。可能,这也就是一位善良女医生所能做的了,即使她有胆量不分敌我,接下来那一系列的化验检查会诊以及手术也是不可能进行的。这是一个严肃的立场问题,是两个阶级,两条路线的斗争!在那人妖颠倒的时代,连国家主席,无产阶级的革命领袖刘少奇同志病了都不给医治,惨死在河南开封,何况父亲这样的历史反革命, 阶级敌人,有谁把你当人看呢!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善良人都会为人间传递温暖,这就是世界,这就是由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组成的社会。

       父亲离开了药房拎着药就奔着铁路图书馆去了。经过站前饭店的时候,父亲又进去买了二两打卤面。细心的服务员认出了父亲,主动把面条再次回锅煮的软软的,并配上一碗煮面的热汤。                                            

图片由儿时的小朋友,今日的著名摄影家石广智提供 

       从文革开始,父亲就再没进过图书馆。馆里的的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是熟人,有的曾是邻居,有的曾是同事的家人,而馆长则是父亲的老熟人。父亲的突然出现,而且完全是一副与以往不同的难以辨认的样子:苍白的脸色,消瘦的病体,有气无力的声音,另他们感到惊讶和无法表明的担忧。

       父亲在阅读室找个边上的位置坐下。在那种阶级斗争的弦绷的紧紧的情况下,划清界限是不得已的。大家心里都明白,而表面都在装糊涂,对父亲的关照都是默默地悄然地进行的 ... ...

       馆长亲自查找父亲需要的书;有人给父亲送上一杯热茶;阅览室的椅子都是硬木的,有人送上一个厚厚的坐垫 ... ...

       那时的铁路图书馆,有关医学专业书籍的馆藏是十分有限的。半天的时间就基本查阅了有关的章节。馆长递给父亲一张字条,写着市图书馆的地址和联系人的名字,告诉父亲:那里没人认识你,去吧!

       这是进城的第三天早上,市图一开门,父亲就进去了。找到了要找的人,拿到了要读的书,父亲开始了如饥似渴的阅读。从食道的解剖结构(图文并茂)、食管肿瘤的病因、症状、到鉴别诊断,中医治疗,西医手术治疗等等。

       书中说:食管良性肿瘤较为少见,大多数原发性食管恶性肿瘤是癌。多数食管癌患者到医院就诊时已是中晚期。如果已经转移到淋巴结了,就算能手术,也没有意义了,治病不治命啊!

       尽管是纸上谈兵,但父亲多少了解了自己的病症。人到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噎,怎么可能会幸运的属于少见的良性肿瘤呢?!父亲深刻的意识到自己身体出现的毛病与食道癌的症候及症状相吻合。

(图片来自网络)食管癌有明显的不规则狭窄

       父亲合上最后一本书,决定在回家前做两件事:见两个老朋友;去原单位面访。

       父亲的老朋友(老同事,老同学)也正是处于被打倒被下放的特殊时期,没指望见到本人,只希望能见到家人一面。

       当晚,为防备街道革委会的婆娘们的巡视监督,一直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虽然离的只有三分钟的路,但陈姨还是不放心,先出去侦查了一圈,确信马路上无人才让父亲出去。父亲先偷偷地拜访了高家。高大爷在五七干校没回来,高大娘和子女们都在。怕被人发现,只能在黑暗中互相交流一些信息,父亲没有说出自己病情的严重性。高大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要父亲坚强些,无论如何要活下来,总有一天这一切会结束的,挺过去就是胜利。高大爷是父亲的校友,学长,也是原单位的顶头上司,我们两家关系非常好。

       离开高家,来到孙伯伯家。父亲轻轻的敲开了门,孙伯伯正巧从五七干校回来探家。老友相见,非常激动,泪流满面,借着窗口透过来的月光,两人紧紧地握住手,千言万语,无从述说!孙伯伯与父亲是老乡,解放前与解放后很多年都在一起工作,“转战”东西南北修建钢铁“大动脉”。 如今,双双落难,父亲先前一步定案下放,孙伯伯还在等待定案发配之中。父亲告诉他,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秘密见面,怕是以后再没有机会了,各自保重吧!父亲临走时,孙伯伯塞给父亲一叠钞票说:或许你正需要,拿去用吧!

       这是第四天,也是进城最后一天的早上。父亲喝完牛奶,告别了陈家夫妇,按计划去了铁路原单位设计处。父亲要在上火车之前办最后一件事:上访!

       设计处是铁路搞基本建设的一个重要的设计单位。文革前,大多数在这里工作的都是有学历有专业的工程师。五十年代末期,权利下放时,父亲的人事关系也从铁道部下放到了当地铁路局所属的设计处。楼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毕竟在这里工作了十多年。而今,熟悉的面孔不见了,坐在办公室大转椅上的多是新来的工人阶级。这并不奇怪,因为,那正是“工人阶必须领导一切”的年代。在这个“伟大”的年代里,工人阶级掌握着领导权和技术大权,反动技术权威们都被赶下了台 ,工人阶级凭着深厚的阶级感情成了科学研究和技术设计的主人。尽管,只靠加减乘除完不成结构设计,但是,当时的报纸广播是这么说的:他们怀着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无限忠诚,在技术上不断攀登新的高峰。

       父亲推开了上访办公室的门,接待人员冷冷的面孔,头不抬眼不瞧的边看报纸边问:

       “什么事儿?”

        --- --- “我来问一问,你是否收到了我的上访信?” 父亲有点胆却的问。

 

         “啊,你的事革委会已经讨论过了,维持原来的定案结论!” 他用斜眼瞥了父亲一眼。

         --- --- “我认为不合理,请求革委会重新审理我的案子,我既不是国民党更不是国民党特务,我会日语,去过日本留学不假,但并不等于就是日本特务,我是被屈打成招的!” 父亲有点激动。

 

         “什么?什么?屈打成招?不打,你能招吗?屈打,你不是也招了吗?有本事打死也不招哇,软骨头!”  他说话的口吻是那么的轻蔑,那么的气死人不偿命!

        --- ---“我承认我是软骨头,怕打死就招了,可共产党最讲实事求是,我强烈要求重新调查,重新定案!” 父亲突然胆子大了,什么也不怕了,微弱的声音坚定而有力!

 

       “你的案子是没有翻过来的希望的,可以说毫无希望,回去吧,别再来啦 !”他不耐烦的摆摆手说。

--- --- “我知道,我是自讨没趣,跟你说也白说,不过,请你记住:总有一天我的案子会重新做结论的!”

 

       父亲说完转身走出上访办,上楼直接进了革委会主任办公室。接待父亲的姓张,任革委会的副主任兼上访办的主任,所以楼下的上访办和楼上的革委会办公室是都有他的办公桌。张主任原是人事科的科员,靠造反起家当上的主任。后来知道他是给父亲定案和开除路籍并遣送到农村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父亲说明来意,把事先准备好的与以前邮寄给他的相同的上访信交给了他。张表面非常热情,但是内心却完全是打着另一个小九九。他表示一定尽力,争取在会上再次讨论,要父亲放心,会尽快给一个答复,回去等信儿吧 。

       就这样,父亲办完了事情,最后一次进了站前饭店 。用了同样的回锅面加一碗面汤 。父亲对那位善良的服务员深深地表示了谢意,祝好人一生平安!

       父亲依然不忘买给我们喜欢的食品,拎着切糕,油炸糕,还有好几样的点心上了火车 。

       随着一声长鸣的汽笛,火车缓缓地离开了站台 。父亲望着渐渐远去的熟悉的车站,曾经工作过的铁路局,一家人生活过的城市,有过多少欢乐,又有过多少忧伤 ...... 父亲情不自禁的流下了眼泪,是伤心的泪,不,是心灵的伤口流出的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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