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与心痛的父亲 

 

       身体害病是有形的,精神伤害是无形的,而双重的痛足以把一个人彻底打垮。

       父亲病了。发现病情还是从帮助隔壁家打压水井开始的。 

       隔壁孙婶一家是县里来的下放户,是个大户人家。所谓的“大户”是因为他们家有三个儿子,各个高大帅气,壮实能干而且非常有才华。他们哥仨儿是从外地的知青点转回家投奔母亲的,从上山下乡的知青变成了还乡青年。最小的是女儿小华,与我同龄,自然就成了我的玩伴和闺蜜啦。孙叔仍然在县城里的国营企业工作,挣工资。所以,孙家条件好,四间砖瓦大房,人气兴旺。挨着他们家做邻居,也算是我们运气好,大事小情的没少帮我们。

       打杨水井,在那个年头可是一件大事,不是家家都能打得起的。 

       那是1971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孙家一决定打井,就高兴的通知了我母亲,要我家把挨着他们家的侧面高粱秆杖子开个门,水井将挖在离我家院子最近的地方,开了院子侧门就打水,这样母亲取水可就太方便了,我也就不用跑到大西头的大妈家挑水了。 

       压水井的吉向方位已选好,开工的黄道吉日也确定了。 

      那天早上,一阵子喜庆的鞭炮响过之后,孙叔挖开了第一锹土,大家就开始热火朝天的干起来了。父亲理所当然的前后跟着忙活,母亲帮着孙婶做饭。到了晌午该吃饭的时候了, 大家都进屋上炕盘腿围着几张炕桌坐好,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 。能来帮工打井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品好又能干的壮劳力,这是大家都愿意干的好活,有白面馒头和猪肉饨蘑菇大餐吃 。我们那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白面馒头,仅仅是馒头的吸引力就已经够大了,何况还有现金赚呢。 

(图片来自网络)就是这种压水井

       大家吃好饭又出去接着干活了。忙乎完他们吃饭,孙叔孙婶和我父母才坐下来一起边吃边聊 。父亲咬了一口馒头,嚼来嚼去,努力往下咽,却卡在中途下不去,于是喝了几口汤,还是感觉堵在那里,一口气又喝了小半碗汤才感觉好些。第二,三口,小小口馒头,细嚼慢咽,可还是要几口汤才能送下去 。父亲只好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汤里,总算吃进去半个馒头 。 

       那天以后,父亲就不能吃馒头大饼一类的面食了。只能吃稀饭,细细的面条汤 。 

       父亲去看了屯子里的一位祖传老中医 。从症状上分析,怀疑是噎膈:初起为咽下饮食时胸膈部梗塞不顺,有一种食物下行缓慢并停留在食管某一部位不动之感,食毕则消失,这种感觉常在情志不舒时发生。此阶段食物尚可下咽,只是进食固体食物时发生困难,随着梗塞症状的日渐加重,进食流质类饮食亦发生困难,以致不能进食。病因病机里的第一条是七情内伤:主要为忧思过度,或暴怒愤郁所致(老中医的原话记不清了,这是百度上查到的,意思差不多)。

       父亲的症状很像,老中医建议父亲去大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 

      第二天,父亲起个大早赶上了早班的火车。在去往市医院的路上经过铁路医院的大门口时,父亲不自觉地停住了脚 。遥望着院里的这座伪满时期的雄伟壮观的建筑,情不自禁的留下了眼泪:屈指数来,父亲的路龄正好三十年! 小时侯,因为在家淘气,爷爷就提早一年送父亲上学,小学时又连跳了两级,所以毕业参加工作比同龄人早。从满洲国时期开始的人生第一份铁路工作,经历国民党,直到共产党执政后建设新中国 。父亲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哪里有修铁路的,哪里就有铁道部的技术专家,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 一名铁道工程师,一生把知识和技术贡献给了他所热爱的铁道水利桥梁事业 。直到被开除路籍的最后一天,父亲没有在铁路医院看过病,更没住过院,甚至没有头疼感冒牙痛之类的小病开过药 。

锦州铁路医院的门诊部

       父亲喜欢运动,是个文体活跃分子: 曾是连续好几年的铁路局乒乓球赛的单打亚军,蓝球和排球队的主力干将;父亲喜欢音乐,二胡,京胡拉得很棒,偶尔还亮上两嗓子京剧老生的唱腔。

       此一时彼一时呀!眼下,是真的需要迈进医院看医生的时候了,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然而铁路医院的大门却不再向父亲敞开了!这是对一位一辈子忠心耿耿,一辈子无私奉献知识,一辈子热爱自己的事业,一辈子老铁路的多大讽刺呀! 

       父亲一路流着热泪来到了市医院 。挂号处的工作人员要父亲出示工作证或介绍信,父亲哪里知道一个农村来看病的也要介绍信,无论怎么解释央求都不给挂号 。

       父亲没能看上病,起个大早却赶个晚集!中午在站前饭店买了二两打卤面,要了一大碗煮面的汤,吃了一半。父亲还给我们买了黄米面切糕和油炸糕 。等车的时候,又去了站前的副食店买了姐姐喜欢吃的核桃酥,母亲喜欢吃的酥皮饼和我爱吃的动物饼干,就这样,当天就坐火车回家了。

 

 

加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