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uddy正在大谈周末大血拼的收获,突然推了推我,示意我注意门口,我随着她的視线望去,一颗满头银灰发的脑袋正向我们这边张望。这是Layard先生,英国人,一位儒雅、彬彬有礼的老人,二战时期的上尉。这几天,他老是跟随着我们,不出声,只是默默地尾随着。有时还会凑上前来盯着我胸前的Name tag看,同时又用审视的眼光望着我的脸,好像要确认我这张脸和名字是否对得上号,他不是我们的病人,并且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听护士长说,他的老年痴呆症不是原发性的,是脑卒中的后遗症,如果治疗得当,有好转的可能。当他看到我们这拨人后,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来,又开始凝视着我的名字牌;接着用一种十分肯定又不失礼貌的语气问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Christine。”我很愕然,指着自己的名字牌:“我叫Mary,我是这儿的实习生。”Layard先生似乎露出一丝尴尬,随着又重复道:“我确定你是Christine"。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略皱了皱眉说:“这儿的空气太差,太多人,我能不能邀请你去外面花园坐坐?”我一时竟然分辨不出他此番话是在大脑思维正常或者非正常的情况下说出来的。刚想用“我现在正在工作”来谢绝他时,护士长来了,她急速地阻止我并轻轻地说:“答应他,等会儿向我汇报他的表现。”我该怎么办?护士长看出了我的为难,可是她的眼神却是坚持的,而且是充满了让我难以拒绝的固执。心一横,演吧,暂且演一个叫Christine的角色,可我对她完全一无所知啊。一旦决定了,我竟然变得十分期待和他的会面,觉得会是一场精彩大戏。跟着上尉先生离开,我突然想起何不试探一下他失忆的程度,:“外面太冷,我不想去花园。”一句非常合理,得体的“台词”吧,我认为。他不解地看着我,一头雾水。很显然,他已彻底忘记就在刚刚几秒钟前“去外面花园”的提议。我一直想象Alzheimer's Disease患者的脑海中一定有一块橡皮擦,当一条信息刚刚在大脑信息库存档,它就出来捣乱,一扫而空,删除的无影无踪,就是再重要,再深刻,再难忘的记忆也难敌它的擦拭,它是万能的,无敌的,而我们对它却束手无策!

       看着雷亚德先生不知所措的样子,我指了指饭厅靠厨房旁的一排桌椅,说:“我们去那儿坐坐吧?”他欣然接受。当他见我准备入座时,大踏步地赶上来替我拉开椅子,我谢了他,他轻声回了一句“It's my pleasure.”俨然英国绅士风度,不过也的确是。坐定后,端详了我一阵,他又开始关注起我的名字牌来,“Mary? No, Christine,”迷惑的表情再次浮现。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询问起关于二次大战的情况,希望对他的记忆力有所帮助。庄园主家庭出生的他,不啻当年的一位热血青年,1940年还参加了二次大战。对于这个话题,他能记起来不少;遗憾的是这些记忆都是不完整的,片段的,零星的。说到兴头上,居然哼唱起那时的士兵们唱的军歌来,我听不懂更不会唱。在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听到了“受伤”这个字眼,还有“战地医院天使般的护士们”,我猜想离那个神秘的Christine应该不远了,呼之欲出了,顿时好奇心膨胀至顶点,脑海中他和Christine之间不同版本的故事一一闪现。我努力地装成是一个知情者:“我知道,真是一个难忘的经历。”带着一腔同情我表示。他点头同意:“的确”。“那年夏天,你的胳膊受伤……,”“不”,他打断我说:“是冬天,我的小腿受了枪伤”,哇,他竟然能够纠正我的错误推测,看来大脑中某些意识有恢复的迹象,我为他高兴。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陷入沉思,神色漠然而呆板,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正在我打算退出这场表演时,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这家饭店的服务太差了,坐了这么半天没人来招待。”我估计他的思绪大约回到了某次和Christine在饭店用餐的场景中。(老年痴呆患者的思路有时候会是跳跃式的)说话间,恰好从厨房出来一个工作人员,layard先生举起右臂,用大拇指和中指用力地一连打了几个响指,一边叫道:“Waiter, Waiter”,那个“Waiter”闻声赶来,雷先生气呼呼的给了他一顿数落,诸如“没有菜单,餐具,没人招呼等等。”边说还边对我挤了挤眼,安慰道:“别担心,他们很快会给我们最好的服务。”让我不得不怀疑此时的他是正常的。在说了一大通道歉的话以后,那个“男侍者”立马溜之大吉。上尉还是余怒未消,用指关节敲着桌子,双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我猜想他是饿了,因为差不多到了下午茶时间,看来今天已经没戏了。这类病人不能给予过分的脑神经刺激,否则就适得其反,我把他带去他那组的护士那里。俩人互道再会,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啪的一下立正,险些跌倒,勉强挺直身躯,给了我一个正宗的军人式敬礼。我感动不已,忙不迭地回礼,后来细想了一下,我回的是右臂举过头约一个拳头高,掌心向外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礼,怪不得旁边的护士捂着嘴偷笑。

      表演终于结束了,但是对于Christine和上尉的故事,我还是满腹疑团。给护士长作了详尽的汇报后,她还算满意;可能是那种心照不宣的“情报互换”,(玩笑话)护士长也透露了一部分雷先生的消息。Christine是他已故的前妻,亚裔,战地医院护士,可能我和她有几分相像。(护士长的推断)他们相识,相恋在雷先生受伤时,后来在某次战斗中,上尉还救了Christine一命,他们是生死之交的夫妇。第二天,当我再次遇见Layard先生时,就像见到一个熟人一样开心,主动的和他打招呼,结果却让我大跌眼镜:他就像根本不认识我一样,径直从我面前走过,甚至都没有给我一个目光的对視!是对冒牌的Christine太失望了还是橡皮擦和大脑信息库的问题,我不得而知。两天以后,我们这组的同学和楼上的一组同学交换病人,以熟悉各种不同的老年痴呆症患者,我去了楼上,就此再也未曾见到雷亚德先生了。值得欣慰的是:当初的那种对此类患者的护理缺乏自信,惧怕的心理已经有了根本性的改善。不管他们以前是怎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尊重、理解、关爱是永远不变的宗旨!两年过去了,我在这个老人院工作的同学告诉我,Mr. Layard走了,流感转急性肺炎。在他去世的前、后,我们的这几位老朋友A,B,C,D都陆续离世了.夏日最后的玫瑰已经凋谢,不再了。在这儿,这是悲伤的一日,而在天堂,又是快乐的一天,因为神的儿女们回到他们永恒的家,在那儿,他们不会再有孤独、迷茫和恐惧。祝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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