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德金

 

(一)

    第一次踏上厦门岛,我就被海水的蓝所诱惑了。

    那是一种梦萦的温柔,母性的寄托吧。那时还年少,十八岁的青春足以有勇气投进她的胸怀,足以有勇气揉搓着她的曲线起伏的胴体,无论是退潮还是涨潮,无论是正午还是黄昏,亦无论是阴雨绵绵还是烈日炎炎......那时总想,倘若有一位恋人,永远厮守着自己的臂弯,踏着落红的歧路,从五老峰走下,走向海滨浴场,走向阳光如暴雨一样倾泻着的沙滩,并且都以一种击浪的姿式,以一种舢板的姿式立在海边,那我们就会成为塑像的。

  往事如港湾的帆影,浓着、淡着:近着、远着、真希望风的倩影再能从相思林、木麻黄中移出,希望能告诉我什么。

    直到如今,我仍记着那首歌,记着那天清晨,她拨弄着吉它,仿佛童话一般的迷离。

    ----大海,你来自何方,你又去哪里流浪......

    这样的记忆,宛如隔了一个世纪,清醒来时,总觉得记忆如老鱼人的网,每一回起落,总是粼粼的波光在网络上晃来晃去。起网或落网,总带着许多希冀,但他不问收获,天黑了,则提起鱼篓,收拾好渔具,回家去晾晒他的网。

    也许这是失落,也许失落以后就永不再来,其实倘若将失落的再拣拾起来,何尝不又是一首很好听的歌呢!

    只因候鸟的来去匆匆,我自然没能成为一座塑像;但大海却真的塑造了我。

 

(二)

    校园“建南大会堂”前面即是一湾蓝莹莹的海水。

    记着那时的厦门,胡里山炮台附近的海边,一到晚上七点就戒严了,在厦门的第一夜,我是听着海浪拍打着沙滩,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进入梦乡的;第二天醒来,恍惚觉得耳畔仍有潮水“哗哗哗”轻怕着我的心岸的声音,这自然便增添了我对海的思慕之情。

    在厦门,我生活了四年,看了四年的海!那时,我们都才只有十八、九岁,更小的才十五岁,何等天真呀!常常是在星期天,或黄昏,或正午,一群男女同学,说着,笑着拥向海滨浴场,有的在乱石中寻觅贝壳、小螃蟹;有的拾几块瓦片打水漂玩,有时运气好,打出的瓦片竟可在曲线涌来的海浪中穿梭八、九下;而还有的伙伴则赤着脚,将裤管挽得高高,踩着曲曲折折的潮水线奔跑,跑着......突地一阵浪头象放缰的马队朝海滩奔涌而来,我们立刻欢呼起来,挽起手,向那片木麻黄的方向逃遁,但这时已晚了,浪花溅满了脸庞,感觉到点缀在嘴唇的几瓣浪花咸咸的、涩涩的......

    望海,望远处的山岗迷蒙,一种莫名的怀念油然升起,帆从眼前滑过,滑过。

    也许该找个僻静的地方了,在各自的港湾,永远恓息着海蓝色的梦的故事,在对大海的凝望中,去发现自己,并发现远处何时升起一座火山岛,一如海的性格,海的情操,时而纯碧如翡翠,时而灿烂如珊瑚,时而铅墨如磐石;但我们的心始终是不平静的。

    我们果真成熟了吗?那时,没有谁能做我们的船长。

(三)

    要走的那个晚上,我们在海边坐到天亮。

    夜色沉沉,眼望着如苍苍原野的海面,思绪已不能信马由缰。这时,偶尔一艘机帆船“突突突”驶过,却长久切割着我的愁绪。

    ......大海,你来自何方,你又去哪里流浪,有谁知道你的心愿,有谁知道你的惆怅......

    永远不能再来了吗?永远不能再坐在大海的身边,听她的叮咛,听她的召唤了吗?

    ---- 起风了。

   ---- 小心着凉。

    有人在抽泣。明天,不,是今天,我们要分手了。那时,你在塞北,我在江南,我们何时才能携手并肩在海滩,在黄昏里夕阳西站成镜头?那时.....

    快退潮的时候,你游出了警戒线外面,夜色阴沉了下来。那时,你把雪白的手臂伸向自由的天空,鱼跃救起一颗将落的太阳,自己却倒在了沙滩上。

    ...... 那时,你慢慢除去身上的连衣裙时,你的泳装,你的坦然拢拢肩上长发的定格,我的心因此而窒息......

    都要成为过去了!都要走了!今后,还能记起我们的海吗?我们都把她珍藏起来了吗?走的时候,对母亲说些什么?你跪下来,将手深深地、深深地埋进湿漉漉的沙里------

    我们终生眷爱着的母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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