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微信惹的祸,事起我家圈养的猪从他的群里转过来一条信息。如今什么都叫信息,过去叫消息。消息在小道上走,信息在网上不胫而飞。

周末早晨还躺床上呢,信息到了:快去摘樱桃,就这两三个星期的时间。信息详细贴心,走哪一条道,在哪里吃午饭,樱桃多少钱一磅。

我一看,大老远的,就为一筐樱桃。不去。

猪说去,重在参与。顺道还接了个妹妹的朋友。

我在开车,正驾座上看见云雾飘过来,前方一道瀑布细如一根粉笔画的白线斜斜的从山顶划落到路边。命令坐副驾位置的不许闲着,沿途拍几张风景。

一个博客还要有专人给拍照片。猪嘟哝着,用手机按照我的要求卡嚓了几下。

我顿觉自己是有点无聊,摘个樱桃也想着要发帖子。

前方的建筑是一个滑雪站,今年没什么雪。云掠过眼前。

前几天我以前的小学老师从网海中把我捞了出来,邀我加入班级的群。群里有旧照片,突然就看见了几十年没见的同学。我们小时候,一群小学生爬上紫金山头合影,那么欢乐,每一个人都在张嘴大笑。

看到那几张照片有种想哭的感觉,好像都已经忘记那样的笑法了。群里的同学也说,那个时候最快乐。

那时候我们全班站在山上大笑,现在是我一个人在爬山。

我把博客的链接寄给了老师,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送出去,之前只有被朋友侦破的例子。我能码字要感谢小学和高中的语文老师。小学的两位,一位教我拼音,一位教我作文。我这是在交作文本,这一篇更是《记一次春游》,趁老师来海外探亲的机会请老师看看我家附近的景色。

车过滑雪站的山口云雾消失,我专心赶路。回家后我抱怨照片拍的太相似了,缺乏变化。

猪辩护道:按你的要求拍的,路两边都拍到。我这不是两边都给你拍到了吗。

道旁出现河流意味着车下降到山谷底。荒山野岭,清流寂寞。

停车换司机,突然嗅到一种熟悉的芳香。定睛看,枝上绿叶对生,白花黄蕊。我在心头一闪念,应该就是它了,山梅花!

出国以后我一直在找它,凭借记忆里的香味。

水边重逢,今年的夏天是回忆的季节。

小的时候师范学院里面有山梅花,也是深春与初夏相交的时节花开,馨香悦人。

还记得跟着舅母去偷折山梅花的情景。怕人瞧见,折下一个小枝条藏在上班拎的包包里夹带出学院的大门。舅舅死了,舅母几乎没有了笑容。带着我去偷花的 片刻她会显出少女般的顽皮,“喷香喷香的,是吧。”折花之前我们先把鼻尖凑到花上闻个够,柑橘味的芬芳镌刻在记忆里。有一回用了盛过油条的布口袋藏花,回 家刚取出来时有一种混合的香味,我们一起笑。

舅母告诉我的,它叫加拿大山梅花(mock orange)。树高过人头,好大一丛,长了很多年的样子,不知道是否由传教士带来的。

学院的前身是美国几所教会联合创办的金陵女大,校园由规划燕京大学的亨利·墨菲规划、设计中山陵的吕彦直设计。两位建筑师堪称护花使者,在传统宫殿式样的教学楼之间建造了古典的外走廊。下雨的天女学生们不用打伞,抱着书本在廊中行。

在古色古香的教学楼前面嗅到的幽香,如今重逢在北美的大山里。虽是香如故,却换了人间。

回到现实里,看见一个美国胖大妈在水边拍照。她带着三条狗,一个三角架,手中的镜头跟炮筒似的。我望着她在石头间爬上爬下的背影,心想我在别人眼里 大概也这个形象,只不过体形没有她胖,镜头没有她的威武而已。我应该跟她很是有几分相像,也爱着徜徉山水间的专注。没准她也在网上发帖子呢。

沿着河继续朝前开,郁郁葱葱的山,清冽的流水,我已经不太习惯城市的喧闹。单调的生活,也是宁静的生活,摘一筐樱桃也是个事,要跑大老远。

中午的时候进镇子,踩着午饭的点。

和我们一起进镇的还有两只野山羊。

镇子边,山羊喜欢的地方。在这里和山羊分手,它们往坡下去了。

镇子中间。去年又是暖冬,山顶的积雪几乎化尽。

美国的小镇,飘着巴伐利亚邦州的旗子。我们在镇子里找餐馆,匆匆穿行。我同时练习见到什么就卡嚓它一下,不滞留脚步。

镇中的房屋多数绘有巴伐利亚风格的彩绘壁画,这一幅表现乡村生活。吹阿尔卑斯长号的牧人,求婚,朝女侍吆喝再来一杯啤酒。

几可乱真的假窗

假窗之二

一家药房

一家书店:A Book for all Seasons

镇上的公共图书馆

一家餐馆,窗户玻璃上映出街对面尖尖的屋顶。

在这家餐馆前停留了几分钟,等猪细读贴在门外的菜单,寻找他的肘子。

街对面是小镇的商场,大门上方画着几则伊索寓言:饥渴的乌鸦正在朝水罐里丢石子,蚱蜢唱歌的时候蚂蚁在劳作,狮子和老鼠的故事。

稍远就又抵着山岭了。

转回镇中央。。山坳里的一个小村庄,从前伐木人住在这里,后来有锯木场,还有铁路公司打算把铁路修进山里。当铁路公司和锯木场都关闭之后,居民把村子变成了一个南德巴伐利亚风格的小镇,靠旅游业继续生存下去。

平凡无奇的村民,都是移民来的,祖宗留下的古迹远在旧大陆,一切要靠自己的双手。

他们在墙上画画,用荣耀的徽章打扮自己简陋的木头房子。遥远的阿尔卑斯山,遥远的雪绒花。村子变成镇,镇繁荣起来。

并不是有多闻名的景点,地处偏远,来小镇的基本还是住在附近的人。冬天薄雪,靠防滑链还能把汽车开到镇子上来过圣诞夜。冬天下大雪,政府就把滑雪场所在的那个山口关闭了。小镇宛如一个童话世界,可望而不可及。

终于选定午饭的地点,兜一个圈结果钻进地洞里去。

德国猪肘,也插着面蓝白斜格的巴伐利亚邦旗。脆皮的猪肘,烤得很干,配土豆和酸菜。红白两种卷心菜做成的酸菜,红的甜一些。配菜还有酸黄瓜和酸胡萝卜,据说都是餐馆自制的。

还点了份sausage sample,有三种不同的肠。点着玩玩的,没记住是哪三种。平时我们根本不吃灌制的香肠,记了没用。其中有一种肠的香草味很足。

要了一杯黑啤酒,号称从德国进口来的。

印象里德国的菜比较粗旷,符合印象。

老板的穿戴:巴伐利亚传统的马甲和毡帽。他和顾客聊天时我偷拍了一张。作案心虚,焦点也虚。女侍应在他身后面朝计算机核对帐单,身着农妇装Dirndl。

轮到老板问我喜欢猪肘与否,我委婉地说年轻时吃到的猪肘好像经过酒和糖的浸制,外皮软软的,和这一款不太一样啊。。。这一款让我领略了新的风味。

他闻言认真在一个记事本子上画了张巴伐利亚的地图,标出横在南部的阿尔卑斯山脉和一条南北向的河流。他告诉我那条河叫Isar,在靠近河的地方画了个圈。Straubing,他说。我们这儿是Straubing的做法,我太太是那里的人。

他侧身指指餐馆里面的一个角落,果然我在墙上看见一个地名。一个侍应正在清理桌子,木屋顶上垂下的灯使我看清他和老板一样留着连鬓胡子,毡帽边也插着片野鸡毛。老板说,那儿的猪肘是叉着转烤的,你讲的那种是放在烤炉里闷烤的。

我就这么远远地看见了他太太家乡的红屋顶,草地上的树长着稚拙的绿叶子。

午饭后离开镇子,山更低,空气和土地都变的干燥,阳光强烈。目的地一带除了樱桃园还有苹果园,景观的轮廓强劲有力。

果园的大门。两个看园人守着一张价目表。又想起小时候,夏天马路上卖西瓜的摊子。

山上光秃秃的,山脚下却种出一片樱桃园,不容易呵。

果园的里面。

果园的外面。

不知道什么人把石头像玛尼堆一样立在那里。灸热的阳光底下看见对面的群山。那边山下有条河。

这一边有条船,等着主人卖完了樱桃把它挂在车后面,拖到河里去乘风破浪。

此行的目的,Rainer樱桃。

看园子的人告诉我樱桃从开花到果实成熟只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问:是否种樱桃比苹果容易些呢,苹果要四五个月才成熟。
答:樱桃有更多的不确定因素,它更依赖蜜蜂授粉,蜜蜂的脾气谁也搞不定。

另一种英文叫sweet cherry的黑樱桃,没什么人摘。

红了樱桃。

黑樱桃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又酸又涩,诗意十足。

摘了十九磅樱桃,计划送朋友和带去办公室。称樱桃的时候看园人说,你们摘的可真够快的。

真是个回忆的季节。那是哪一部电影里说的?一年能挣六百工分!

好像是《鲜花盛开的村庄》,又好像是《摘苹果的时候》。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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