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完稿于1976年,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出版。历时二十多年,数次易稿,多次补写,最终定稿十八万字。

       爱玲去世十四年后,由张爱玲的文学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付诸公开出版,至今销量达一百万册之多。

       张爱玲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那依然还“在”的东西,是什么?是等待吗?

       是旧岁月里那一双有力的臂膀,依旧拥抱着她消瘦的双肩;是去年此时昏暗的油灯影里的男女,依然在暗沉沉地重逢;是曾经爱过的人,永远是一道透过玻璃门,投射进生命的一道阳光,照亮前途和来路?

      张爱玲是真真切切爱过的人,她知道爱恋中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

       这一段时间与生命里无论什么别的事都不一样,因此与任何别的事都不相干。她不过陪他多走一段路。在金色梦的河上划船,随时可以上岸。”


       九莉夜里醒来,看到阳台之上的月色,如晚唐的蓝色月光,一千多年前的月色,照过九莉三十多年的生命,已经太多了,墓碑一样沉重压在心上。

       因为她要等的人总是不来,她在笔记薄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焦灼的她总是噩梦,常常梦见大考。考试炙烤过的年轻生命,十几年的时间都不能忘怀的痛。

      也许是因为那久盼不来的人,在心中挖了一个洞,便销声匿迹,那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有填不满的虚空。

       年少的光阴即便是有大考,总还是好的,九莉遇到没课时候,从小路走下山去。下了许多天的春雨,满山两种红色的杜鹃花簌簌落个不停,虾红与紫桃色,地下都铺满了,还是一棵棵的满树粉红花。

       九莉从花下过,一定会落了满头满身的花瓣,落在她青春的季节。

       九莉因为这学期的近代史,她和好友比比都念不进去,越到近代越没故事性,越接近报纸,时事都是一片灰色,枯燥乏味。

       可见很多人都喜爱那些故纸堆里的悠远意。因此,古诗、古书、古人、古物件件都在述说着字字可喜的欢喜意,使人流连忘返。


       宋朝人罗大经有篇小文《山静日长》:
   
      “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

      归而倚杖柴门之下,则夕阳在山,紫绿万状,变幻顷刻,恍可入目。牛背笛声,两两来归,而月印前溪矣。”


      那是一个古人的好岁月,从悠远的过去,在纸上走到今天,还能窥见他的山远水长的日子,悠悠地度过。

      后来,九莉回忆自己的十八岁:“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异常渺茫,像隔着座大山,过不去,看不见。”

      隔着的是时间的山岭,这道岭上有九莉学业的结束,父母的离异,母亲的出洋,父亲的续娶,弟弟渐渐萎靡的生活,姑姑的独居,她自己的渐渐长大……

      这天晚上,九莉在月下去买蟹壳黄,穿着件紧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卷的长发。烧饼摊上的山东人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摸不清是什么路数。

       归途明月当头,她不禁一阵空虚。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

       二十二岁正值好年华的九莉,虚席以待着意中人了。果然,那个人没有辜负她的期待,远远地走来。


       女编辑文姬寄来一篇关于九莉文章的书评,作者名叫邵之雍,一个汪政府的官员,文笔学鲁迅学得非常像。

       极薄的清样纸雪白,加上校对的大字朱批,像一种线装书。九莉辗转在手上,不舍得放下。是对一个文笔的恋恋不舍,能打动才女的男子,必定是超越她才华的人。

       九莉最初动的是怜才之念。

       邵之雍终于来了,穿着旧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

       清冷的冬夜,遥远的路,他还是天天来,他不理会九莉的窘,不理会同住一起的姑姑,皱着眉头地半笑。而且一坐,坐很久。

       九莉永远看见他的半侧面,背着亮坐在斜对面的沙发椅上,瘦削的面颊,眼窝里略有些憔悴的阴影,弓形的嘴唇,边上有棱。

       沉默下来的时候,用手去捻沙发扶手上的一根毛呢线头,带着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

       足够细腻到为这个人画一幅工笔画了,人生若只如初见,就没有了后来的,何事秋风悲画扇了。


       有一天晚上邵之雍临走,九莉站起来送他出去,他揿灭了烟蒂,双手按在她手臂上笑道:“眼睛拿掉它好不好?”

       九莉笑着摘下眼镜。他一吻她,一阵强有力的痉挛在他的胳膊上流下去,可以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臂很粗。

       九莉想:“这个人是真爱我的。”

       别说你最爱的人是谁,人生还很长,谁也无法预知明天。


       那时,邵之雍也是真的爱她的。到后来,他爱过很多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护士、大户人家的姨太太、日本朋友的妻子,黑帮老大的老婆……

       时间的长河太长了,邵之雍爱的永远是眼前人。

      他真心爱恋过每一个女人,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恰好的情景之下,他倾情而恋,爱她们每一个人不同的美,好像热爱唐诗清远的人,不妨碍热爱宋词的寥落一样,各有各的深情意,各有各的动人处。

       张爱玲说:“有人虽遇见怎样的好东西亦滴水不入,有人却像丝绵蘸着了胭脂,即刻渗开得一塌糊涂。”说这样话的时候,她不知道眼前听他说话的人,就是那被渗开得一塌糊涂的人。

       在他们共处的时局纷乱的年代,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我必定逃得过,唯头两年里要改姓换名,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找得见。”


      后来果然也应了邵之雍的话,大限来时夫妻二人各自飞离,千山万水寻找的人是九莉,也找到了,又怎样呢?那时他已经身边另有一个人了,他已经到了不愿回头望她一眼的地步,九莉一个人孤身离去。

       那一刻,他曾经许诺给她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去了哪里?一个最美的愿景,偏偏是出自一个最无情之人的手笔。

       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曾经说过:“你的人生之轮不可能圆满,对你而言,残缺足矣……我相信此生并不代表一切,即非开始也非结束。我颤抖着,但仍相信;我哭泣着,但仍期待。”

       九莉终究没有等到心爱男人的回心意转,她的心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凋零了。

       九莉又进入噩梦之中,大考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像《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的摆阵,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电影《人间.小团圆》里有句话说得非常好:

“我只想一家人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不管大团圆,还是小团圆,愿人长久,月常圆。”

加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