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纽约,哈迪逊河就在身边。可每次开车经过她,因两眼多注意前方路况,很难有机会好好欣赏一下沿河风光。时间一长就习惯了,别人说起哈迪逊河什么的,我总是老神在在,嗨,哈迪逊河,去过,太去过了。其实距离最近的不见得就是最熟悉的,倒可能是最陌生的。直到去年秋天,我乘火车去加拿大的多伦多看朋友,第一次从火车车窗里看到了哈迪逊河,才发现她有很多奇妙之处我从未领略过。


 
哈迪逊河的长城
 
      不必班荆道故,莫让引经据典迟暮了轻松自然的好心情。就谈看见和感到的,像喝了点儿酒后的那种神侃如何?我发现,中国有长城,哈迪逊河也有。当然,中国的是真的,哈迪逊河的肯定是假的。可假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假有假的特色。
 
      出了曼哈顿,火车跃出地面,紧贴着哈迪逊河畔一路向北行驶。车厢空荡荡,我选了个靠哈迪逊河这边有窗,能坐能靠能躺的座位坐下。秋晌阳光透过大玻璃窗赞美诗般沉浸着我,舒适得透不过气来。眼前的哈迪逊河谷色彩斑驳富丽堂皇,像一群眸凝秋水的姑娘在不远处妩媚地嘻笑。我想起电影‘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中那群在树林里一边伐木一边歌唱的女兵。所有女性中,我敢说女兵是最浪漫动人的。眼前哈迪逊河对面的丛林里,是否也隐藏着一群嘻戏欢乐的女兵呢?我这样梦想着。白日梦比黑夜梦更接近真实也更荒唐,越像真的就越荒唐。


 
      猛然间,眼前一亮,应该说是一种震动,对面的哈迪逊河岸像一排伟岸的士兵,更像中国的长城,涌进我的眼帘。岩石高昂挺拔,有上百米高,陡峭得几乎是直上直下,从河水处突然拔起冲天而上。岩石平滑,之间交错的纹络像是人工砌起来的巨型砖块。在岩石顶端有着高低不平错落有致的曲线,很像城墙上的垛子。‘这也太雄伟了,跟城墙似的!’我不禁暗暗惊叹。这的确是一段独特的河岸,它的整齐肃穆让我不得不想到防线和战争等等概念。这种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姿态本身就象征着一种古老价值,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当年北美十三州的革命者不知是否利用过这座‘长城’和哈迪逊河谷的独特环境,抵抗英国殖民者的围剿。我不敢说这里确曾发生过战争,但这段像城墙般的河岸似乎记述着一段铁马金戈的历史,诉说着一部逐鹿中原的传奇。坏了,侃起历史了。
 
西点河谷
 
      西点就是西点军校的西点,谁都知道这座诞生巴顿和艾森豪将军的著名军校。可为什么叫西点,而不叫东南北点呢?告诉你吧,这个西指的就是哈迪逊河西岸。那点又指什么?为什么军校建在这里?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如果你从哈迪逊河另一侧看看西点军校的位置,答案自然会水落石出。
 
      从曼哈顿北上到西点之前,哈迪逊河谷的宽度是比较整齐的。进入西点附近,河面突然开阔起来,像个大肚子。此地的哈迪逊河与其说是河不如说是湖。看过人体解剖图吗?知道胃是什么样吗?哈迪逊河在这儿就有点胃的意思。这里水面平静广阔,给人以深不可测的神秘感,仿佛她的所有智慧和财富都在这里藏龙卧虎。西点军校坐落在西岸一块凹进去的地方,透过车窗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灰色城堡式建筑和隐约的人影。在它前面几英里的水面上有个小岛,像一颗水雷扼守着这块土地。无论懂不懂军事,你一看就能感到,这是个天然良港,是块易守难攻的要塞。原来西点的西是西岸,而点则是要塞。这种自然观测的结果恰恰与历史吻合,此地曾是华盛顿当年的屯兵之处,他率领联军在这里和国王的军队数度交锋。关于那个小岛也有个传说,当时岛上仅有一户人家,女主人每天划船到岸上的教堂祈祷,给华盛顿的军队做饭。后来她被英国人的炮弹炸死,据说岛上现在还有她的墓。


 
      列车的速度不很快。由于哈迪逊河在此十分辽阔,让我有足够时间欣赏和琢磨眼前的山水地形。我几次参观过西点军校,听过些它的故事。现在倒好,车窗里的哈迪逊河像一首秘诀,帮我把支离破碎的信号串连起来,感同身受地体会了一下华盛顿当年用兵的心境。你看,如果岛上放几门岸炮,旁边山上再建个了望塔,任凭什么舰队也无法通过。时光顷刻倒流,宽阔的河面映出历史的影子。看来历史是景观的情侣,没有历史的景观总显得孤独寂寞。
 
奥伯尼急转弯
 
      起这个小标题是因为急转弯几个字很酷。好莱坞常用这几个字渲染惊心动魄的气氛,而我则取‘到此为止’‘没影儿了’的含意。火车过西点继续沿河北上,到奥伯尼一拐弯,把越来越窄的哈迪逊河匆忙甩到一旁,再也看不到。在我看来,哈迪逊河到这里就结束了,她即使北上还有万种风情,可车窗里毕竟无法看到了。


 
      奥伯尼是纽约州的首府,如今人们已不再留意它与哈迪逊河的缠绵。沿河一路走来,我终于清晰地观察到奥伯尼的历史身份,一个当年繁忙的港口城市。哈迪逊河水深谷阔,在高速公路来临之前,奥伯尼主要是依赖哈迪逊河输出输入的。可以这样说,奥伯尼的诞生都是因为哈迪逊河的缘故,这条河当年是这座城市的命脉,是它的母亲河。早期欧洲移民很多是农民,长于耕作。他们为了寻找安身立命之地,从纽约沿哈迪逊河一路北上,在这片肥沃的河谷平原定居下来,形成了这座城市。今天,沿河两岸仍然可以看到很多安静的农庄,居家的小楼房,几座烘干塔和零散的农具,格律诗般挥散着历史的遗韵。时光在此放慢脚步,犹如背井离乡的远行者,一步三顾地徘徊。


 
      列车经过奥伯尼时正值黄昏,那些沿河的陈旧库房和港口设施难免显得失落。落日将它们染成深黄色,更凭添几分厚重的沧桑感。我想起一位叫胡适的中国学者,六十多年前曾在奥伯尼登上回纽约的渡轮,并在哈迪逊河上留下过深情诗篇:
 
四百里的哈迪逊河
从容地流下纽约湾
恰似我的少年岁月
一去了永不回还
 
这河上曾有我的诗
我的梦,我的工作,我的爱
毁灭了的似绿水长流
留住了的似青山还在


 
      残阳夕照,逝者如斯。不知哈迪逊河仍否记得这位旅者和他的诗章?如可能,我倒想步其后尘,也乘船走一趟哈迪逊河,那一定是另番风情。正在想,列车已缓缓涌入无边暮色。来不及挥挥衣袖,哈迪逊河的倩影竟从车窗里一下无影无踪了。

文:陈九

      陈九,北京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学士。赴美后就读于俄亥俄大学国际事务系,纽约石溪大学信息管理系,硕士学位。现任职于某公共部门,主任数据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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