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里,找光。

  柏林有一家餐厅,名为Nocti Vagus,此为拉丁文,Nocti为“黑夜”,Vagus为“移动”,意即“黑夜里移动”。

  这是一家没有光的餐厅。

  春夜微寒,我和T走进这家餐厅,室内明亮温暖,与一般餐厅无异。服务生马上过来招呼,帮我们挂外套,问好,闲聊。所有的服务生都是盲人。我们坐在等候区看菜单,这里并非用餐区域,必须先在这里完成点餐才能入座。招呼我们的服务生是个年轻女孩,她的脸一直朝向我们,笑容和煦。她向我们推荐海鲜,说自己是个爱吃鱼的人。前菜、主菜、点心点妥,餐后还有咖啡跟甜点,服务生接着解说待会儿入座时该注意的事项。

  首先,我们必须把身上所有的光源全部关掉。现代人身上穿戴的各种会发光的科技产品,手机、手表、相机等都必须摘除,这家餐厅并不欢迎它们,用餐时严禁拍照。服务生开始给我们做心理建设,等会儿进入的用餐区是彻底黑暗的,但请不要惧怕,所有的服务生都会引领客人,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工作人员都会立即做出反应。虽然餐厅里完全黑暗,但设有特殊的感应系统,安全逃生门也很齐全,让客人可安心用餐。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我们和另外一组客人一起进入一个光线幽微的区域,这是一个过渡区,让我们从明亮走入幽暗,视觉慢慢习惯弱光源,准备迎接黑暗。服务生持续解说,待会儿进入餐厅之后,请勿惊慌,他们绝对会带领我们找到位置,请深呼吸,把自己放心交给黑暗。

  服务生请我抓住她的手臂,跟着她走。我尾随着,连续掀开数个帘幕,终于走进了用餐区。我身体突然静止,不敢迈出下一步,因为这里头,果真,完——全——没——有——光。服务生轻声说:“跟我来,左转,来,放心,直走,您不会撞到任何东西,右转,对,就是这里,正前方就是您的椅子,请慢慢坐下。”

  我坐下,没有光,就是没有光。我把手放在面前,完全看不到我的手指。T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传来,声音里有些许惊慌:“你在哪里?”

  和我们一起进来的那组客人,因为其中一位女士完全无法忍受黑暗,尖叫抗拒。她的呼喊很快消失在帘幕后,应该是被服务生带向光明了。我被黑暗钉在座椅上,身体僵硬,不安感开始在皮肤上逼出汗滴。服务生突然发声,我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原来,她一直站在我身旁。“我来跟您解说,您的右手边是刀,左手边有叉,杯子在正前方,请您开始用手去寻找,慢慢来,饮料随后上桌。”

  我慢慢伸出手,碰触到桌、巾、刀、叉、匙、杯,还有,从对面伸过来的T的手。我们在黑暗中握了彼此一下,“相濡以手汗”,给彼此打气。

  身体稍微放松之后,我开始听到许多声音。四周其实有许多客人,我看不到任何桌椅和身影,但有许多细碎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听到刀锋撞上瓷盘的声音、饮料倒入杯子的声音、笑声、聊天声……当视觉失去作用,我的听觉逐渐开启,敏感度升高。然后,我就明白,为何餐厅要叫“黑夜中移动”了。

  黑暗中,宾客坐定,但服务生上菜上酒,必须移动。他们都是视障者,黑暗对他们已属平常,把宾客们的桌椅位置记熟,就可以在其中穿梭自如。他们移动快速,身体如利刃般割开浓重的黑暗,端盘倒酒,专业熟稔。这些服务生在外面的世界里,是绝对的弱势,但在这个工作场所,他们身体的弱点就变成他们的强项了。一般人申请此工作根本应聘不上,“视障”,是在这里工作的必备条件。

  前菜沙拉、浓汤上桌,我在黑暗中进食,行动如树懒,生怕打翻水杯、把刀叉扫出桌面、把浓汤送进眼里。黑暗果然有其分量,肢体被黑暗黏住,一切都迟滞缓慢,咀嚼慢,说话也慢。

  看不到菜色,吃食全然只靠味觉与想象力。我知道自己的主菜是海鲜,但有个东西我嚼了许久,就是无法说出它的正确名称,连续吃了三口,我才惊呼:“这是虾啊!”视觉功能消失,必须仰赖味觉与嗅觉,这是一次全新的就餐经历。

  黑暗中,我开始放松。在这里可以乱发素颜,无须盛装打扮,忘却餐桌礼仪,因为根本没人看得到。现代人看到饭菜上桌,就想拍照上传,在这里,科技都被剥除,不能拍照,无法分享,吃食回归单纯。身体痒就抓吧,也不用担心牙齿被菜叶攻占。眼皮松弛,习惯了黑暗,把自己放心地交给黑暗之后,恐惧就消失了。

  小时候我极度怕黑,睡觉时一定要开大灯,否则就觉得有鬼魅敲门,整夜惊恐。只要不乖、不睡、不读书,长辈的口中就会开始吐出各种吃人的鬼怪,吓阻有效,从此我就惧怕黑夜。长大后渐渐发现,会吃人害人的其实都是人,鬼怪只能在想象中壮大,自己拍电影吓自己。黑暗中若真的有鬼飘荡,也根本不比明亮人世里的心机、算计、自私更可怕。

  少了视觉,耳朵伸展成漏斗,四周各种细碎的声响都倒进听觉里。隔壁桌一对男女的对话,让餐厅里所有用餐的宾客都忽然安静下来。原来,大家的耳朵,都变成漏斗了。

  男士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静。

  这句话像一根绳索,勒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话语休止,吃食暂停。

  女士没回答。

  男士继续说:“你看不到,但现在我手上,有个戒指。”

  寂静再度塞满黑暗。我的刀叉在空中悬浮,嘴巴微张,不敢动。

  “你愿意嫁给我吗?”

  依然听不到女士的回答。

  再试一次:“你愿意嫁给我吗?”

  重复三次的问句,在黑暗里回荡,求婚的男士喉咙干渴,声线分叉,问句的结尾很微弱。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受不了了,黑暗我可以习惯,但这种悬疑,杀人哪。

  “你……”

  女士的声音,在此时,终于划破沉默。她的声音,在黑暗里点燃了光。

  在彻底的黑暗当中,她哽咽着慢慢回答:“我,一,直,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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